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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自木心《文学回忆录》广西师范大学出书社 2013

春秋战国的形而上学黄金时期，奇就奇在出了一批天才——三百年出十个形而上学家，以西方概率论，不算太多——不幸，中国从那时以后不再出形而上学家了，吃成本吃了两千多年，坐吃山崩。

一穷，穷在经济上；

二白，白在文化上；

三空，空在想想上。

是以，唯物论之类进来，莫得回击。

木心作品

老子（生卒年省略），姓李，名耳，又称聃，楚国东谈主。传奇许多，反而真相不解，寿年粗略很高，老是百岁以上，有说是当先两百岁的。

为何我肯定他相等乐龄呢？是从他的哲理判断的。中国形而上学，我命名为“老年形而上学”（西方形而上学不错命名为“丁壮形而上学”）。其中，李耳的想想最透顶、荒废、苦楚，完全萎靡。

他看破两大秘要：

一是天，即是六合；

二是东谈主，即是人命。天，六合，是不仁，是刍狗。这是李耳不雅察到终末，咬咬牙作念出的判断。

老子的形而上学著述只消一册：《谈德经》，分高下篇，共八十一章（九九八十一）。传奇他要出关，仕宦劝他留住一些言论，他才口传，别东谈主纪录。我测度，并非如斯祯祥然静，鲁迅写出《出关》亦然依照频频的传奇，加上摩登的朝笑，旨在讪笑世谈。

我来写，就写老子出关，一不是遁隐，二不是仙去，三不是旅游：他老东谈主家是去自尽的。他在出关之际，内心的矛盾熬煎达于偏激。

老子恨这个寰宇，合计犯不着留什么东西给后世，他又爱这个寰宇，要把我方的想想落成翰墨，给其后的智者。他的精神血缘的苗裔明了他的熬煎，他的同代东谈主莫得一个配得上与他谈谈，他彻底伶仃了二百多年。

但他要在将来中找一又友，找挚友，于是有《谈德经》。从文学看，他不是写给“刍狗”们看的，而是写遴荐他同品级的东谈主。

是以，老子的文学与其他的诸子百家天差地远，即是不愿平庸，一味高深奥妙，也许一边写，一边笑：你读不懂，我也不要你读，我写给懂的东谈主看。

木心作品

在这个寰宇上，这个六合中，轻微的东谈主齐是跟班，即使当了天子（包括教皇），要是东谈主格轻微，雷同是跟班——伟大的东谈主，必是起义者。

中国，上、中、下三等东谈主，齐尊“天”为无上的利用，尤其是儒家，以及其后的理学家，说到“天”，就跪下来了：“获罪于天，无所祷也”，“天东谈主合一”，“天命不可违也”。

非常老子，一上来就拆穿把戏：“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”起义的威望好大！

诚然，跟班们反抗，反问谈：“那么圣东谈主呢，圣东谈主是最仁的呀。”老子立即说：“圣东谈主不仁，以庶民为刍狗。”

我常要讲我的意志论，顺序是这么的：

六合不雅→寰宇不雅→东谈主生不雅

在座有东谈主说，这个顺序谁不知谈呀。那我转换两个标志的标的：

六合不雅←寰宇不雅←东谈主生不雅

不从六合不雅而来的寰宇不雅，你的寰宇在那处？不从寰宇不雅而来的东谈主生不雅，你不活谢寰宇上吗？是以，你认为你有东谈主生不雅，莫得、也不需要寰宇不雅，更莫得、也更不需要六合不雅——你就什么也莫得。

飞禽走兽不需要“禽生不雅、兽生不雅”，雷同地飞，雷同地走，这是运道、福分。作念东谈主而不幸成了学问分子、艺术家，未免就要有一个东谈主生不雅：它是从寰宇不雅生出来的。那寰宇不雅呢，诚然溯源于六合不雅。

爽风凉快地说一遍：六合不雅决定寰宇不雅，寰宇不雅决定东谈主生不雅。老子、庄子、尼采、释迦牟尼，齐从这么规则而想考的。

木心作品

一般书生之见、奸商之见，乃至学者、巨匠、大儒，齐说老子泄劲、悲不雅、倦世。

我说，恰是这一代代的无知无识、刚愎私用，才使老子悲不雅、倦世、泄劲。

中国形而上学家只消老子一个，庄子半个。

老子是阿波罗式的，沉稳不雅照，光明廓清。庄子是狄俄倪索斯式的，纵脱身材，繁盛汪洋。老子是古典的，庄子是浮松的。老子是苦行的，庄子是享受的。老子内敛克制，以少胜多，柔能克刚；庄子外溢发射，意多荣华，狂妄纵脱。

奇妙就奇妙在，两者其实一体。

寰宇上悉数“乌托邦”构想，以老子最彻底，最有诗意，最脱离推行，有余不可能。他的逸想和其时的推行，他对他之后的一切历史推行，齐是宿命地起义。明知作念不到，不可能，他专爱这么说。

这种近乎阴毒的热诚，一定来自极大的熬煎。

天地不仁。

这个不雅念，果然伟大卓绝，其时极摩登，当今更摩登。这一丝，老子尽头了几许想想家、宗教家。有莫得更摩登的不雅念呢，有：

天地无仁无不仁。

是以老子悼念、萎靡、反激、咒诅，出坏主意，制定了许多拼集当然、拼集东谈主的政策，历代军事家齐借此取了巧、学了乖。老子，也免不了被异化的气运。

木心作品

老子的文学性呢？话语直白，但是含蓄，这是很难的。险些看不到还有别东谈主能用这种文学。直白，容易浮浅，含蓄，晦涩了，而老子刀切斧砍说出来，再想想，无尽深意，我疼爱这种文学！

文学、艺术、形而上学、想想，像东谈主的身材雷同，贵在骨骼的比例联系，肌肉的停匀妥当。形骸好意思好，穿什么衣裳齐雅瞻念——最最佳看，是赤身。

老子奇特，他方针退、守、弱、柔，这在全寰宇的想想限制中，唯一无二。一是他的气质，二是他吃够了苦，拼集六合当然，拼集东谈主事活命，退、守、弱、柔，才气保全我方，立于不败。东方文化、东方精神，无疑老子是最高象征，《周易》也和老子形而上学通，齐是吃足苦头的素养。

老子的逸想寰宇，全然梦幻，是他个东谈主的诗的乌托邦。老子之后，寰宇背向老子而发展，不管大纲细节，处处与老子的逸想相拒抗。老子莫得历史眼神？莫得人人不雅点？老子一个东谈主梦想休想？我不这么看。老子的主见、原则，是对的，问题在于，东谈主类是坏种、坏坯，作念不到，也不愿作念老子所但愿的，不可怪老子。

另一面，是老子形而上学的实用性，一步一个脚印哩——你要“扬”，先“抑”之；你要取得它，先废弃它；你要推翻它，先拥护它。最浅易譬如：你要得益，先埋种子。

形而上学、文学属于小数数灵敏而厚情的东谈主，是幸福，是享受。和大无数东谈主不遑急。

全寰宇读《谈德经》的东谈主，还真不少。二次大战前，德国大学生读尼采。大战后体育游戏app平台，必读李耳。《谈德经》的英译、法译、德译，版块无间更新。最近好意思国的什么书店又请东谈主重译老子，李老先生就有这点魔力，寰宇忘不了他。